第八十九章 叶落归根散
想到这些有趣的事,伊兰瑞尔心里又轻松了些。
这时,她感到肩头有些沉,下意识地转头,发现坐在旁边的钱程不知何时打起了瞌睡,正迷迷糊糊地靠着她的肩膀。
伊兰瑞尔迟疑起来。
她知道钱程这段时间一直很累,想让他放松一会儿,顺便交流下感情,才喊他出来的。现在休息一下,正合她的意思。她想保持这个状态,但钱程的姿势,怎么看都有些别扭;想给他换个舒服些的姿势,但钱程看起来半睡半醒,又怕把他惊动了。
她犹豫了片刻,看了看还在一摇一晃、努力维持不倒的钱程,还是摆正坐姿,然后扶着他,试图让他躺下,枕在自己大腿上——据侍女的汇报,这是人类社会里,最近流行的某种展示亲昵的动作。
结果,虽然她想尽量保持轻柔,钱程还是惊醒过来,抬起胳膊,本能地想坐直身。
“躺下,休息会儿吧。”伊兰瑞尔索性直接拍了下他的隔壁,让他继续好好躺着。
钱程疑惑了片刻,似乎刚刚回过神,正在确认情况。“我还有些工作呢。”他嘀咕道。
“不休息好,怎么能做好工作?”伊兰瑞尔反驳道:“这里的环境不错,树林很清幽,草木也充满了生命力。在这里休息,恢复得会更好。”
见她坚持,钱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躺了下来。
“要是所有森林都这么优美,就好了。”他似乎还有些不甘地感慨道。
“哪里的森林又让你不满意了?”伊兰瑞尔笑着问。
“还是靖戎郡那边呗。”钱程轻轻叹了口气:“蛮精灵还在闹事,郡守抱怨说,郡卒主力都被我带走了,他现在那点兵,根本不敢去林中进剿。只能隔三差五来请示,不停问我新的武备研究好了没有。”
“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。他们早就不理我们了。”伊兰瑞尔无奈地说完,又好奇道:“这次又是什么武备?”
“有两种。”钱程解释道:“一种是常规的,就是我之前带你看的,那种切割圆木的大锯。”
“水力锯木厂里的?”伊兰瑞尔问:“那东西能怎么用?你们雇了巨人,准备给他们当武器?”
“不是,我们准备把水力驱动的锯子,改成汽甗驱动,然后把整套设备装在车上,运到树林边。”钱程比划着说道。
“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汽甗性能太差,赵飞雁说这东西又重又低效,得好好改进下才行。我就拨款让她们去继续研究了。反正这项工作,也不急于一时,有希望能成功就可以。”
“那个蒸汽驱动的机器么。”伊兰瑞尔回想了下:“确实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。”
“是吧。”钱程点点头:“高仲上回还给我说,我们这边没有进了水的煤矿什么的……所以发展这种机器,一开始可能用不上,但就算效果不理想,也最好持续投钱,这样早晚能见效。不过回想下,是他眼光太窄了。”
“哦?”伊兰瑞尔好奇起来。
“要我说,哪怕效率低,也不是不能用。”钱程指出:“我们可以用这套机器,在森林边砍树,然后把切下的优质木材运走。其他不要的部分,直接给汽甗当燃料,驱动它继续砍树、切木头。需要的水,也从林间河流里直接取。这样,就能一直自给自足,就地工作下去了。”
“你看,虽然我们没有进了水的煤矿,但我们有进了蛮精灵的森林啊!”钱程得意地说:“消耗的燃料和水直接从森林取,产出的木材卖出去,能补上建造、维护汽甗,还有招募工匠和卫兵的费用。这样算下来,可能还有得赚。这不也能运转起来么?”
“这……”伊兰瑞尔吃了一惊:“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觉得森林大了就能藏是吧?”钱程气愤地说:“看我派出伐木车,把那晦气林子全给砍了。看他们还往哪儿躲!”
“可是……就算研究成功,也得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砍伐啊。”伊兰瑞尔劝说道:“你们不见得能用到那么多木头,而且前期投入的经费也会很吓人。这个方法不一定可靠。”
“我也知道这个办法见效慢,但人力砍伐实在是砍不过来。”钱程回答:“不过还好,我们还有预备方案。”
“还有更高效的伐木机?”伊兰瑞尔更加惊讶。
“比伐木机更快。”钱程说:“你知道上古仙药‘归根散’么?”
“那是什么?”伊兰瑞尔明显没听说过。“是专门对付林木的丹剂。”钱程说:“蛮精灵藏身的林子太湿润了,放火烧不起来。但这归根散不同。那几个第一纪的人跟我说,只要洒下这种仙药,所过之处,草木皆枝叶尽落而死。不管是森林,还是他们驱使的巨大树妖,仙药之下,都得完蛋。”
“真有这种东西?”伊兰瑞尔不太信。
“我一开始也怀疑。后来青鸟给白芷送信,我就趁机去问了一下。她说确实有,而且效果和那几个人说的差不多。”钱程回答:“我又问了太平道的几个道长、方士,他们说以往还没听说过,但西王母那边确认了,就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从西王母那里获取仙药,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。等青鸟下次来,我就拜托她帮忙。”钱程计划起来。
“我们的方士能自行炼制最好,不能就直接请瑶池代劳,赐给我们现成的。至于施药……”他指了指刚才测试飞行器的地方:“按墨家的意思,改造出更大、更结实的飞箱不难。丹药送到,我们这边也该改造好了。到时候就用那东西去撒。”
“不过这样,装甲的位置就得改一改了。”他自言自语起来:“之前的护甲是集中在上方的,因为可能的敌人都比它飞得高,要防范敌人的冲击和箭矢。但用来对付地面上的蛮精灵,我们得把护甲集中在底部了……得去给他们说一下,设计的时候就得考虑换装的问题。”
“不是这个问题。我觉得,这种东西是不是……有伤天和?”伊兰瑞尔试图用汉朝的话语劝说他:“如果真的直接摧毁一整个森林,对自然的破坏太严重了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钱程惬意地摇摇头:“人生于自然之中,吐纳自然之气,饮食自然之物,死后亦归于自然。一切皆出乎自然,归乎自然,为何人就不是自然的一部分了?就连用的工具和丹药,也是从自然中得来的。”
“自然之中,破坏性比这强大的东西多了去了。黄河泛滥一次,摧毁的面积不知道比这大多少。黄河属于自然,那人难道不属于自然么?”
“我即是自然!”他枕着伊兰瑞尔,得意地仰起头:“所以我摧毁森林,也是自然之事。”
伊兰瑞尔对他炫耀式的狡辩有些无奈,不过她也想不出其他办法,只好抚了下钱程的额头,问道:“那你问过苏小姐了么?她应该和神灵更熟悉吧。”
“白芷肯定不乐意。当初涂山上的树,砍多了她都不高兴,觉得我们破坏了环境,这样下去会让那里的青山绿水消失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要我说,砍些树也没什么吧。涂山已经够绿了,还能怎么绿?别再绿了吧……”
“我现在也说不好……不过,我还是想建议你,即使要来了那些兵器,也不要急着用。”伊兰瑞尔只能直接说道。
“哦,好的。”钱程应了一声。
“我会设法找个替代的办法出来,所以……啊?”伊兰瑞尔还没解释完,见他直接就答应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坚持认为这样更好,那就听你的。”钱程看起来很坦然:“关于蛮精灵的这些事情,你比我考虑的周全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还反驳?”伊兰瑞尔问。
“因为我觉得那个理论比较有趣,没怎么想就说出来了。”钱程老老实实地说。
伊兰瑞尔一时无语。
她也不是没遇到过,喜欢把和人斗嘴当乐子的精灵。年幼时,她师从一位著名的哲学家,结果刚去上课没几天,就有师兄要和她辩论。伊兰瑞尔嘴笨,最后也没说过人家,憋了一肚子气,回家就开始哭。
结果,她哥哥看到,问她发生了什么。伊兰瑞尔诉苦了一阵,但哥哥似乎也没什么快速提高口才的办法。最后,只能告诉妹妹,遇到实在说不过的,就揍他。
等伊兰瑞尔出师的时候,雄辩术学的马马虎虎,却把师兄师姐们揍了一遍,还在格斗比赛和运动会上拿了奖。
钱程私下里,不像在官署时那么正经。据苏白芷说,他本来就不是深沉、内敛的人,早先的时候,也比如今活泼得多。只是后来连连遭遇打击,才渐渐成了现在这样的老滑头。伊兰瑞尔当时对汉朝制度还不熟悉,但看苏白芷自责愤恨的样子,就知道事情不会小。
钱程有时,能让伊兰瑞尔都很想揍他,但真到面前,又不舍得动手。而且她担心,把钱程给吓着了,回头也对她公事公办了,就尴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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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,她感到肩头有些沉,下意识地转头,发现坐在旁边的钱程不知何时打起了瞌睡,正迷迷糊糊地靠着她的肩膀。
伊兰瑞尔迟疑起来。
她知道钱程这段时间一直很累,想让他放松一会儿,顺便交流下感情,才喊他出来的。现在休息一下,正合她的意思。她想保持这个状态,但钱程的姿势,怎么看都有些别扭;想给他换个舒服些的姿势,但钱程看起来半睡半醒,又怕把他惊动了。
她犹豫了片刻,看了看还在一摇一晃、努力维持不倒的钱程,还是摆正坐姿,然后扶着他,试图让他躺下,枕在自己大腿上——据侍女的汇报,这是人类社会里,最近流行的某种展示亲昵的动作。
结果,虽然她想尽量保持轻柔,钱程还是惊醒过来,抬起胳膊,本能地想坐直身。
“躺下,休息会儿吧。”伊兰瑞尔索性直接拍了下他的隔壁,让他继续好好躺着。
钱程疑惑了片刻,似乎刚刚回过神,正在确认情况。“我还有些工作呢。”他嘀咕道。
“不休息好,怎么能做好工作?”伊兰瑞尔反驳道:“这里的环境不错,树林很清幽,草木也充满了生命力。在这里休息,恢复得会更好。”
见她坚持,钱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躺了下来。
“要是所有森林都这么优美,就好了。”他似乎还有些不甘地感慨道。
“哪里的森林又让你不满意了?”伊兰瑞尔笑着问。
“还是靖戎郡那边呗。”钱程轻轻叹了口气:“蛮精灵还在闹事,郡守抱怨说,郡卒主力都被我带走了,他现在那点兵,根本不敢去林中进剿。只能隔三差五来请示,不停问我新的武备研究好了没有。”
“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。他们早就不理我们了。”伊兰瑞尔无奈地说完,又好奇道:“这次又是什么武备?”
“有两种。”钱程解释道:“一种是常规的,就是我之前带你看的,那种切割圆木的大锯。”
“水力锯木厂里的?”伊兰瑞尔问:“那东西能怎么用?你们雇了巨人,准备给他们当武器?”
“不是,我们准备把水力驱动的锯子,改成汽甗驱动,然后把整套设备装在车上,运到树林边。”钱程比划着说道。
“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汽甗性能太差,赵飞雁说这东西又重又低效,得好好改进下才行。我就拨款让她们去继续研究了。反正这项工作,也不急于一时,有希望能成功就可以。”
“那个蒸汽驱动的机器么。”伊兰瑞尔回想了下:“确实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。”
“是吧。”钱程点点头:“高仲上回还给我说,我们这边没有进了水的煤矿什么的……所以发展这种机器,一开始可能用不上,但就算效果不理想,也最好持续投钱,这样早晚能见效。不过回想下,是他眼光太窄了。”
“哦?”伊兰瑞尔好奇起来。
“要我说,哪怕效率低,也不是不能用。”钱程指出:“我们可以用这套机器,在森林边砍树,然后把切下的优质木材运走。其他不要的部分,直接给汽甗当燃料,驱动它继续砍树、切木头。需要的水,也从林间河流里直接取。这样,就能一直自给自足,就地工作下去了。”
“你看,虽然我们没有进了水的煤矿,但我们有进了蛮精灵的森林啊!”钱程得意地说:“消耗的燃料和水直接从森林取,产出的木材卖出去,能补上建造、维护汽甗,还有招募工匠和卫兵的费用。这样算下来,可能还有得赚。这不也能运转起来么?”
“这……”伊兰瑞尔吃了一惊:“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觉得森林大了就能藏是吧?”钱程气愤地说:“看我派出伐木车,把那晦气林子全给砍了。看他们还往哪儿躲!”
“可是……就算研究成功,也得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砍伐啊。”伊兰瑞尔劝说道:“你们不见得能用到那么多木头,而且前期投入的经费也会很吓人。这个方法不一定可靠。”
“我也知道这个办法见效慢,但人力砍伐实在是砍不过来。”钱程回答:“不过还好,我们还有预备方案。”
“还有更高效的伐木机?”伊兰瑞尔更加惊讶。
“比伐木机更快。”钱程说:“你知道上古仙药‘归根散’么?”
“那是什么?”伊兰瑞尔明显没听说过。“是专门对付林木的丹剂。”钱程说:“蛮精灵藏身的林子太湿润了,放火烧不起来。但这归根散不同。那几个第一纪的人跟我说,只要洒下这种仙药,所过之处,草木皆枝叶尽落而死。不管是森林,还是他们驱使的巨大树妖,仙药之下,都得完蛋。”
“真有这种东西?”伊兰瑞尔不太信。
“我一开始也怀疑。后来青鸟给白芷送信,我就趁机去问了一下。她说确实有,而且效果和那几个人说的差不多。”钱程回答:“我又问了太平道的几个道长、方士,他们说以往还没听说过,但西王母那边确认了,就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从西王母那里获取仙药,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。等青鸟下次来,我就拜托她帮忙。”钱程计划起来。
“我们的方士能自行炼制最好,不能就直接请瑶池代劳,赐给我们现成的。至于施药……”他指了指刚才测试飞行器的地方:“按墨家的意思,改造出更大、更结实的飞箱不难。丹药送到,我们这边也该改造好了。到时候就用那东西去撒。”
“不过这样,装甲的位置就得改一改了。”他自言自语起来:“之前的护甲是集中在上方的,因为可能的敌人都比它飞得高,要防范敌人的冲击和箭矢。但用来对付地面上的蛮精灵,我们得把护甲集中在底部了……得去给他们说一下,设计的时候就得考虑换装的问题。”
“不是这个问题。我觉得,这种东西是不是……有伤天和?”伊兰瑞尔试图用汉朝的话语劝说他:“如果真的直接摧毁一整个森林,对自然的破坏太严重了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钱程惬意地摇摇头:“人生于自然之中,吐纳自然之气,饮食自然之物,死后亦归于自然。一切皆出乎自然,归乎自然,为何人就不是自然的一部分了?就连用的工具和丹药,也是从自然中得来的。”
“自然之中,破坏性比这强大的东西多了去了。黄河泛滥一次,摧毁的面积不知道比这大多少。黄河属于自然,那人难道不属于自然么?”
“我即是自然!”他枕着伊兰瑞尔,得意地仰起头:“所以我摧毁森林,也是自然之事。”
伊兰瑞尔对他炫耀式的狡辩有些无奈,不过她也想不出其他办法,只好抚了下钱程的额头,问道:“那你问过苏小姐了么?她应该和神灵更熟悉吧。”
“白芷肯定不乐意。当初涂山上的树,砍多了她都不高兴,觉得我们破坏了环境,这样下去会让那里的青山绿水消失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要我说,砍些树也没什么吧。涂山已经够绿了,还能怎么绿?别再绿了吧……”
“我现在也说不好……不过,我还是想建议你,即使要来了那些兵器,也不要急着用。”伊兰瑞尔只能直接说道。
“哦,好的。”钱程应了一声。
“我会设法找个替代的办法出来,所以……啊?”伊兰瑞尔还没解释完,见他直接就答应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坚持认为这样更好,那就听你的。”钱程看起来很坦然:“关于蛮精灵的这些事情,你比我考虑的周全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还反驳?”伊兰瑞尔问。
“因为我觉得那个理论比较有趣,没怎么想就说出来了。”钱程老老实实地说。
伊兰瑞尔一时无语。
她也不是没遇到过,喜欢把和人斗嘴当乐子的精灵。年幼时,她师从一位著名的哲学家,结果刚去上课没几天,就有师兄要和她辩论。伊兰瑞尔嘴笨,最后也没说过人家,憋了一肚子气,回家就开始哭。
结果,她哥哥看到,问她发生了什么。伊兰瑞尔诉苦了一阵,但哥哥似乎也没什么快速提高口才的办法。最后,只能告诉妹妹,遇到实在说不过的,就揍他。
等伊兰瑞尔出师的时候,雄辩术学的马马虎虎,却把师兄师姐们揍了一遍,还在格斗比赛和运动会上拿了奖。
钱程私下里,不像在官署时那么正经。据苏白芷说,他本来就不是深沉、内敛的人,早先的时候,也比如今活泼得多。只是后来连连遭遇打击,才渐渐成了现在这样的老滑头。伊兰瑞尔当时对汉朝制度还不熟悉,但看苏白芷自责愤恨的样子,就知道事情不会小。
钱程有时,能让伊兰瑞尔都很想揍他,但真到面前,又不舍得动手。而且她担心,把钱程给吓着了,回头也对她公事公办了,就尴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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