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章 狩猎之前
阿尔比昂岛,王室猎场。
郁郁葱葱的树林边,聚集了不少人。他们搭起帐篷,还牵来了不少马匹和猎犬,准备进行狩猎活动,以欢迎和取悦远方的贵客。
阿尔比昂贵族几乎全盘继承了巴里希宫廷传来的礼仪,在此基础上,他们也发展出了自己的个性。
虽然巴里希贵族一向看不起这些人,觉得他们都是没教养的乡巴佬,但阿尔比昂人自己,一向很有自尊心,觉得自己才是高贵而勇敢的人——不管其他人信不信,他们自己反正信了。
贵族们以往就经常在这里狩猎,一方面是锻炼,一方面也能显示自己的勇武。
平时,最主要的狩猎对象,是林子里的农民。
阿尔比昂岛非常贫瘠,时不时有人饿得受不了,跑去野地里,抓些吃的。岛上天气湿冷,有人忍不住,也会去林子里砍树。
农民跑去林子里抓吃的,老爷就去林子里抓农民,久而久之,形成了一种平衡——捕猎和虐杀贫民,以减少人口,是这地方长期以来的策略。
有好事的精灵,整理世界各处的森林,发现随着人类的繁衍,连帝国北部的原始森林都有大肆砍伐的迹象。而阿尔比昂这里,是人类国度中,保护得最到位的。当地贵族老爷每天辛勤捕杀过剩的农民,维持生态平衡,实属功不可没。
这见鬼的岛上要啥没啥。论繁荣,和维塔利亚诸城根本没法比;论精明,海对面低地的商人根本看不上他们;论富庶,巴里希南方的庄园,收入起码是这里好几倍;论勇敢,之前没多久,他们还在给北海人纳岁贡,过着割地赔款签条约的日常生活。
这鬼地方唯一能让贵族满意的,大概就是当地农民了。
巴里希的农夫,被欺压过了头,都会躁动起来,拿起粪叉和链枷,找领主拼命。但阿尔比昂农民,连武装游行都走不好。领主想怎么欺凌,就怎么欺凌,也不担心他们干得出什么。
猎场外,有大大小小的木架子,吊着各种猎物,一看就很有气氛:有风干的鹿,风干的鹅,风干的老农……不一而足。
钱程完全不喜欢这种地方。
白芷作为正使,和阿尔比昂方面接见的人会面去了。他和伊兰瑞尔还有莫德雷德待在草坪上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。
“那些人是因为偷猎天鹅吊死的。”莫德雷德叼着跟草,坐在地上,指了指:“这里的天鹅,是领主专门养了,给女王吃的。看管猎场的老爷说了,谁杀老太婆一只鹅,老太婆就杀谁全家。你看,就都吊这里了。”
“这几年,不止偷猎了,还有因为不想把地给领主养羊,被赶走或者干脆弄死的。”她语气里没什么波折,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:“反正这种事,也不稀奇了。”
“没人管么?”钱程问。
“谁知道。”莫德雷德翻了个白眼:“老太婆……女王常年住在巴里希,这地方什么样,我估计也没人关心。像样的贵族,谁想留这里啊。”
“而且,这种事情,估计也没人知道。我是和养马的仆人混的熟,听他们说的。”她还是叹了口气,显得有些憋屈:“领主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‘自然死亡’或者‘自杀’,让他们自愿交出田地,就算是仁慈的了。”
“唉,白芷还和他们谈羊毛生意呢。”钱程感慨道:“他们养羊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啊,现在还得和匈奴人抢生意,真有的赚么?这么做,图什么啊。”
“赚的少了,更得想法从泥腿子身上要钱啊。”莫德雷德看了他一眼,奇怪地说。
钱程不由得想起在长安时的见闻。
“你是对的,我想错了。”他苦笑着承认。
“你就是太客气了。”莫德雷德翻了个白眼:“你要是真准备在我们这边和人打交道,这性子得改改。一直这样,肯定得有人觉得你好欺负,设法勒索你,侮辱你的。”“不要这么心理阴暗啊。”钱程教导道:“为人处世,要尽量温和善良。人家还没侮辱我,我为什么要拿坏脸色对付他呢?”
“那要是真的侮辱你了呢?”莫德雷德一脸抬杠的神色。
“砍他。”钱程继续谆谆教诲。
“……”
莫德雷德愣了愣:“你不是说要善良么……”
“对恶人善良,对善人怎么办?”钱程反问。
“哎?有道理啊。”莫德雷德想了下,恍然大悟道。
“遇事多想想。”钱程趁热打铁地教育道:“你起码比阿蒂拉聪明吧?我看你挺擅长观察周围的人和事,如果多动动脑筋,肯定会有收获的。”
“我也是因为自己地位不高,才对这些有感触。”莫德雷德回忆着,又冷下脸来:“我觉得,我要是个正常的大贵族,估计也不会关心这些事吧——但到底哪种想法合适?为什么都知道差别会这么大,却没人关心?我是真想不懂。”
“头痛。”她抓起个石子,丢了出去,仰头躺在地上,不说话了。
钱程和伊兰瑞尔也不知说什么。
“我是没想到这地方居然这样。”末了,钱程小声说了句:“这国家,估计也不会长久吧,和他们订立长期盟约,恐怕也没什么意义了。”
“不是苏师叔去谈盟约的么?”莫德雷德仰起头,问:“我倒是之前听她说,我们这边今后能兴盛起来—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安慰我的。”
“这地方给我一种放纵兽性的感觉。”钱程想了想,说:“诸子百家,都是教人张扬人性,压制兽性的,还没见过鼓励率兽食人的说法。”
“叫道也好,叫礼也好,叫法也好,叫侠义也罢,都是主张恢复秩序,提倡天下大义的。没有哪个会支持贵人压榨百姓,纵容有势力的人无限度兼并的。”他摇了摇头说:“这鬼地方要是能成功,百家之言就可以全丢了。”
“不至于吧?”莫德雷德傻眼地问。
“我就是夸张点描述的,肯定不至于。”钱程说着,也拿起块小石头,向天上一丢。石头飞了片刻,又掉了下来。
“你看,石头会向地上掉,水会往水面处流。冬天的一罐热水,会渐渐变凉;夏天一罐凉水,会渐渐变热。堆的越高,东西越容易倒;挖的沙坑越深,越容易被填上。”他一连串地举例起来:
“万物都趋向于均一,取多余的,补不足的,这是天地间共有的道理,没有能例外的。人世间看起来能例外,但人真的能脱出天地间共有的道理么?人真的能成为例外么?”
“好像真是啊。”莫德雷德想了半天,眨了眨眼,说:“这话好有道理的样子。”
“《道德经》里的。”钱程笑着说:“有道理的多了去了。”
“我以为是你老师的老师……的那些书里的。”莫德雷德问:“你们也研究其他人的经书?之前梅林手里有不少来路不明的书籍,主教就一直很警惕,总是说让我们小心点。”
“我们又不是教会,凭什么不能。”钱程不以为然:“再说教会也就是不让教众看,他们自己都看。你多见些,就知道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莫德雷德想了想,瞥见刚才的石头,突然又有了问题:“那,石头为什么会往下掉啊?水为什么会变凉啊?东西为什么会摔倒啊?人为什么有的穷有的富,还在变化啊?”
“……”
钱程想了半天,也没法回答。
他挠了挠头,从行囊里拿出支笔,写了下来。
“这还真不好回答。”他如实说:“但这些问题不回答,好像也确实会阻碍对大道的认识。还是回去找人商量商量,研究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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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郁葱葱的树林边,聚集了不少人。他们搭起帐篷,还牵来了不少马匹和猎犬,准备进行狩猎活动,以欢迎和取悦远方的贵客。
阿尔比昂贵族几乎全盘继承了巴里希宫廷传来的礼仪,在此基础上,他们也发展出了自己的个性。
虽然巴里希贵族一向看不起这些人,觉得他们都是没教养的乡巴佬,但阿尔比昂人自己,一向很有自尊心,觉得自己才是高贵而勇敢的人——不管其他人信不信,他们自己反正信了。
贵族们以往就经常在这里狩猎,一方面是锻炼,一方面也能显示自己的勇武。
平时,最主要的狩猎对象,是林子里的农民。
阿尔比昂岛非常贫瘠,时不时有人饿得受不了,跑去野地里,抓些吃的。岛上天气湿冷,有人忍不住,也会去林子里砍树。
农民跑去林子里抓吃的,老爷就去林子里抓农民,久而久之,形成了一种平衡——捕猎和虐杀贫民,以减少人口,是这地方长期以来的策略。
有好事的精灵,整理世界各处的森林,发现随着人类的繁衍,连帝国北部的原始森林都有大肆砍伐的迹象。而阿尔比昂这里,是人类国度中,保护得最到位的。当地贵族老爷每天辛勤捕杀过剩的农民,维持生态平衡,实属功不可没。
这见鬼的岛上要啥没啥。论繁荣,和维塔利亚诸城根本没法比;论精明,海对面低地的商人根本看不上他们;论富庶,巴里希南方的庄园,收入起码是这里好几倍;论勇敢,之前没多久,他们还在给北海人纳岁贡,过着割地赔款签条约的日常生活。
这鬼地方唯一能让贵族满意的,大概就是当地农民了。
巴里希的农夫,被欺压过了头,都会躁动起来,拿起粪叉和链枷,找领主拼命。但阿尔比昂农民,连武装游行都走不好。领主想怎么欺凌,就怎么欺凌,也不担心他们干得出什么。
猎场外,有大大小小的木架子,吊着各种猎物,一看就很有气氛:有风干的鹿,风干的鹅,风干的老农……不一而足。
钱程完全不喜欢这种地方。
白芷作为正使,和阿尔比昂方面接见的人会面去了。他和伊兰瑞尔还有莫德雷德待在草坪上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。
“那些人是因为偷猎天鹅吊死的。”莫德雷德叼着跟草,坐在地上,指了指:“这里的天鹅,是领主专门养了,给女王吃的。看管猎场的老爷说了,谁杀老太婆一只鹅,老太婆就杀谁全家。你看,就都吊这里了。”
“这几年,不止偷猎了,还有因为不想把地给领主养羊,被赶走或者干脆弄死的。”她语气里没什么波折,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:“反正这种事,也不稀奇了。”
“没人管么?”钱程问。
“谁知道。”莫德雷德翻了个白眼:“老太婆……女王常年住在巴里希,这地方什么样,我估计也没人关心。像样的贵族,谁想留这里啊。”
“而且,这种事情,估计也没人知道。我是和养马的仆人混的熟,听他们说的。”她还是叹了口气,显得有些憋屈:“领主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‘自然死亡’或者‘自杀’,让他们自愿交出田地,就算是仁慈的了。”
“唉,白芷还和他们谈羊毛生意呢。”钱程感慨道:“他们养羊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啊,现在还得和匈奴人抢生意,真有的赚么?这么做,图什么啊。”
“赚的少了,更得想法从泥腿子身上要钱啊。”莫德雷德看了他一眼,奇怪地说。
钱程不由得想起在长安时的见闻。
“你是对的,我想错了。”他苦笑着承认。
“你就是太客气了。”莫德雷德翻了个白眼:“你要是真准备在我们这边和人打交道,这性子得改改。一直这样,肯定得有人觉得你好欺负,设法勒索你,侮辱你的。”“不要这么心理阴暗啊。”钱程教导道:“为人处世,要尽量温和善良。人家还没侮辱我,我为什么要拿坏脸色对付他呢?”
“那要是真的侮辱你了呢?”莫德雷德一脸抬杠的神色。
“砍他。”钱程继续谆谆教诲。
“……”
莫德雷德愣了愣:“你不是说要善良么……”
“对恶人善良,对善人怎么办?”钱程反问。
“哎?有道理啊。”莫德雷德想了下,恍然大悟道。
“遇事多想想。”钱程趁热打铁地教育道:“你起码比阿蒂拉聪明吧?我看你挺擅长观察周围的人和事,如果多动动脑筋,肯定会有收获的。”
“我也是因为自己地位不高,才对这些有感触。”莫德雷德回忆着,又冷下脸来:“我觉得,我要是个正常的大贵族,估计也不会关心这些事吧——但到底哪种想法合适?为什么都知道差别会这么大,却没人关心?我是真想不懂。”
“头痛。”她抓起个石子,丢了出去,仰头躺在地上,不说话了。
钱程和伊兰瑞尔也不知说什么。
“我是没想到这地方居然这样。”末了,钱程小声说了句:“这国家,估计也不会长久吧,和他们订立长期盟约,恐怕也没什么意义了。”
“不是苏师叔去谈盟约的么?”莫德雷德仰起头,问:“我倒是之前听她说,我们这边今后能兴盛起来—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安慰我的。”
“这地方给我一种放纵兽性的感觉。”钱程想了想,说:“诸子百家,都是教人张扬人性,压制兽性的,还没见过鼓励率兽食人的说法。”
“叫道也好,叫礼也好,叫法也好,叫侠义也罢,都是主张恢复秩序,提倡天下大义的。没有哪个会支持贵人压榨百姓,纵容有势力的人无限度兼并的。”他摇了摇头说:“这鬼地方要是能成功,百家之言就可以全丢了。”
“不至于吧?”莫德雷德傻眼地问。
“我就是夸张点描述的,肯定不至于。”钱程说着,也拿起块小石头,向天上一丢。石头飞了片刻,又掉了下来。
“你看,石头会向地上掉,水会往水面处流。冬天的一罐热水,会渐渐变凉;夏天一罐凉水,会渐渐变热。堆的越高,东西越容易倒;挖的沙坑越深,越容易被填上。”他一连串地举例起来:
“万物都趋向于均一,取多余的,补不足的,这是天地间共有的道理,没有能例外的。人世间看起来能例外,但人真的能脱出天地间共有的道理么?人真的能成为例外么?”
“好像真是啊。”莫德雷德想了半天,眨了眨眼,说:“这话好有道理的样子。”
“《道德经》里的。”钱程笑着说:“有道理的多了去了。”
“我以为是你老师的老师……的那些书里的。”莫德雷德问:“你们也研究其他人的经书?之前梅林手里有不少来路不明的书籍,主教就一直很警惕,总是说让我们小心点。”
“我们又不是教会,凭什么不能。”钱程不以为然:“再说教会也就是不让教众看,他们自己都看。你多见些,就知道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莫德雷德想了想,瞥见刚才的石头,突然又有了问题:“那,石头为什么会往下掉啊?水为什么会变凉啊?东西为什么会摔倒啊?人为什么有的穷有的富,还在变化啊?”
“……”
钱程想了半天,也没法回答。
他挠了挠头,从行囊里拿出支笔,写了下来。
“这还真不好回答。”他如实说:“但这些问题不回答,好像也确实会阻碍对大道的认识。还是回去找人商量商量,研究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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