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 国之大事 下
“……哦?”贝阿朵丽丝回头看她。
“啊,贝……小姐,你突然回头挺吓人的。”侍女苦笑着说:“感觉和被狼盯上一样……”
“我就这样啊……”贝阿朵丽丝摸了摸脖子,倒是不太在意:“我本来就是狼啊。”
“那你在上林苑,最近都忙活什么?那些羊啊,鹿啊,不怕你?”侍女一脸难以置信:“他们到底怎么想的……”
“这个,我也不清楚。”贝阿朵丽丝讪讪道。
“……”
“哎,算了。不该和你说这么多沉重话题的。”太史摇摇头,把翻阅完的受灾报告放在一边:“不过不说也不好。未来,我们这里恐怕会有段难过的日子了。”
“天灾也不会影响贵人们的生活吧。我们在这边能沾点光,应该也还好。”贝阿朵丽丝推测道。
“哪有这么好的事啊。”太史叹道:“救灾如果也失序了,影响就太恶劣了。我们中原的朝廷,就是因为治理水患才出现的。如果做不到,各地就会对朝廷产生怀疑,朝中大臣也会趁机相互攻讦。到时候,我们一样得被波及。”
“你还是尽快安顿好,这样接下来,多少能安稳点。”她劝道。
“好的。”贝阿朵丽丝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说起来,前几天,我听说西洲教会的使者也来这边进贡了。”侍女说:“他们好像知道,你们的人有逃到这里来的,现在正到处找你们,还想劝说官吏帮忙抓捕。”
“哎?”贝阿朵丽丝吓得耳朵都颤了颤:“都跑到这里了,还不忘啊!”
“是啊。”太史回想了下,也提醒道:“确实有人在游说,说胡巫在长安活动,很危险。我估计,就是说你们的吧——他们是恨不得把所有胡巫都烧了。”
“巫蛊的事情,无论如何都得尽量远离。”她告诫贝阿朵丽丝:“我们皇帝之前和她表哥陈氏相好,但后来关系渐渐冷淡。中间甚至有不少传闻,说他和一个楚地的巫师相爱了。”
“我们这样的魔女?”贝阿朵丽丝苦笑道:“如果是这种地位崇高的人,那可不是好消息吧。对他,对我们,都是如此。”
“不是魔女。”太史纠正道:“是同性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呃,照你们的话,应该叫……魔♂男。”她想了想:“总之,大家都在疯传,说陈阿蕉♂和魔♂男相爱了。皇帝气得要命,正好他们牵扯到了巫蛊,一番彻查之下,就彻底失势了。”
“虽然应该只是理由之一,但对我们这种小人物来说,还是能避就避。”她告诫道:“这种风浪,沾一下,就够我们完蛋的了。”
贝阿朵丽丝赶紧点了点头。
“你要挂个户籍的话,不如就来我们这里吧。”侍女打趣道:“你也没中原名字,就跟着姓司马得了。”
“哎?可以么?”贝阿朵丽丝傻傻地说:“我也不是贵族,姓氏这种东西,无所谓的。”
“好了,别管她了。”太史打断了她们:“帮我把东西收拾下吧。”
两人于是又忙活起来。
太史的书堆得有些杂乱。桌子上,还有些写了一半的稿件。
“这些又是什么啊?”贝阿朵丽丝瞅了眼:“传记?”
“是我试着重新整理的史书。”太史回答:“我准备从头开始,认真考证、撰写一遍。”
“从头开始?从哪里?”贝阿朵丽丝问。
“从‘帝’。”太史意味深长地说。
另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什么。
“就是感觉,好像有点短……”最后,还是贝阿朵丽丝打破了沉静:“我觉得你们的历史很丰富。这么多年的历史,不多写些么?”
“不行。传给后人的消息,当然越多越好,但史书越长,越容易失传。”太史摇摇头:“和孔子、左丘明他们比,我已经忍不住写了太多废话了——我写的是史书。想要更详细的资料,去查库存的档案就行了。”
“档案不也会丢失么?”贝阿朵丽丝问。
“肯定会散佚的。”太史确定地说:“但只要那些简洁的史书在,只要后人还知道历史的脉络和重要人物的基本生平。以此为经纬,哪怕找到了残缺的文档,只要和它对比一下,就能明晓资料的位置,再根据背景和相关的信息,推测乃至补全更多的部分。”
“相反,要是没有史书,只有零散留存的资料,那丢掉的历史脉络和传承,就真的丢掉了。”她认真地说:“史书的一个重要功能,是在灾祸之后,把历史继续传下去。不能顽强活下去的史书,算不上好史书。”“为什么这么执著于此呢?”贝阿朵丽丝追问道。
太史沉默了下。
“古往今来,一切都在渐渐变化。天地万物和人,一直都在彼此联系影响。”她缓缓地说:“你不想知道其中有什么规律么?”
“这目标……太大了吧。”贝阿朵丽丝尴尬地笑了笑:“以前好像确实没怎么想过。”
“我们可是天天想。”太史扬了扬眉毛:“从上古的先贤到现在,甚至未来那些我见不到的人,我敢肯定,大家都想知道,这变化之中的道理。”
“而想要总结出规律来,就得有足够长、足够多的记录,来呈现善恶,教育后人,让他们走向更好的路——我们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“听起来,像是上次经师说的《春秋》之义那种……”贝阿朵丽丝犹豫了下:“不过我是看不太懂。”
“当然。孔子、左先生他们,都是周朝的史氏直接或者间接教出来的。这算是史家的传统了。”太史笑道:“不过他们那种,就压缩的太厉害了。那才是真正没有一句废话的书啊。”
“那我还是再看看吧。”贝阿朵丽丝踌躇了下,还是决定好学些。
“对了。”她又瞟了眼手稿,来了兴趣:“你准备把钱使君放哪一类啊?”
“现在哪能定下来。”太史摇摇头:“不过他自己说,希望自己将来能放进滑稽列传里。这样,就比较安全。”
“和淳于髡他们放一起?”侍女笑道:“哦,对。淳于髡也是齐地的赘婿。”
“哎,你可千万别对他本人这么说。”太史忍不住也笑了起来。
“可惜,他比东方先生的废话多多了。”侍女连连摇头。
贝阿朵丽丝看着她们说着不明所以的话,还在笑,就礼貌性地也跟着笑;然而笑着笑着,那两人又显出略带无奈的神情。
贝阿朵丽丝一头雾水,不知道笑还是不笑好,尴尬地愣在那里。
好在她们很快收拾完了书册,侍女带着她去自己的屋里了。
太史走到自己的屋里,关上门,摊开没写完的纸张,准备继续动笔。
她来回想了半天,总觉得状态不太好。索性放下笔,走到书柜边,轻轻打开墙上的暗门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本册子。
那是钱子诚当年废话还没这么多的时候,气愤之下写的策论——当然,肯定不是给朝廷看的。
钱程当初把它托付给朋友,希望找机会能印出来,散发出去。
她随手翻了一页,扫了眼熟悉的字迹。
“……故三皇以降,皆僭皇也;五帝之余,尽伪帝也。天不可信,天子尚可信乎?然大道既隐,圣王不现,钝夫愚妇智乏识微,竞为伪帝奴婢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,把册子合起来,塞回墙壁深处,又认真地把暗格封好。
她想到的问题,钱程也想到过。他当时的反应很简单——既然碍事的是皇帝的神性,那就设法把这个神性破坏掉。
她不知道钱程能不能成功。这肯定很难,但钱程那时,确实经常给大家带来惊喜。
只是多年浸润史书形成的本能,让她顾虑。这次,如果钱程再一次奇迹般地真做到了,或许可能会更可怕。
什么能取代皇帝?哪怕这册《伪帝论》里,钱程也只是描述一个大概的愿景。士人们应该会喜欢,太史自己其实也喜欢。但这个关头,皇帝、乃至整个帝国的神圣性如果没了,用什么来代替,他们的主意也不见得稳妥。
然而,大家也同样不知道怎么去制约失控的皇帝。
——这种事情,谁也没验证过。或者说,至今,也没人想过真正去尝试这条路。
她最终还是把钱程的册子藏了起来,没有流传出去。钱程自己不知为什么,倒也没来追问。
炉火依然在燃烧。钱程的废话本被众多人看了几圈之后,最终作为燃料,完成了旅途。
她盯着炉子里,变幻的火舌与阴影出神。
汉朝始终很强大,像火一般焚烧着遇到的一切敌人。但现在,它的未来,却让看得远的人,充满了无从下手的矛盾与无力。
钱程是不信命运的。他认为一切都在不断变化,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。很多人害怕第一纪的预言和隐秘的谶讳,但他是真的不在意。
或许这种人,才能更好地面对这种宿命般的困境。但她也不知道,对方到底想到了哪一步。
太史捶了捶墙壁。
“希望苏白芷暂且能管住这家伙吧……”她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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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,贝……小姐,你突然回头挺吓人的。”侍女苦笑着说:“感觉和被狼盯上一样……”
“我就这样啊……”贝阿朵丽丝摸了摸脖子,倒是不太在意:“我本来就是狼啊。”
“那你在上林苑,最近都忙活什么?那些羊啊,鹿啊,不怕你?”侍女一脸难以置信:“他们到底怎么想的……”
“这个,我也不清楚。”贝阿朵丽丝讪讪道。
“……”
“哎,算了。不该和你说这么多沉重话题的。”太史摇摇头,把翻阅完的受灾报告放在一边:“不过不说也不好。未来,我们这里恐怕会有段难过的日子了。”
“天灾也不会影响贵人们的生活吧。我们在这边能沾点光,应该也还好。”贝阿朵丽丝推测道。
“哪有这么好的事啊。”太史叹道:“救灾如果也失序了,影响就太恶劣了。我们中原的朝廷,就是因为治理水患才出现的。如果做不到,各地就会对朝廷产生怀疑,朝中大臣也会趁机相互攻讦。到时候,我们一样得被波及。”
“你还是尽快安顿好,这样接下来,多少能安稳点。”她劝道。
“好的。”贝阿朵丽丝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说起来,前几天,我听说西洲教会的使者也来这边进贡了。”侍女说:“他们好像知道,你们的人有逃到这里来的,现在正到处找你们,还想劝说官吏帮忙抓捕。”
“哎?”贝阿朵丽丝吓得耳朵都颤了颤:“都跑到这里了,还不忘啊!”
“是啊。”太史回想了下,也提醒道:“确实有人在游说,说胡巫在长安活动,很危险。我估计,就是说你们的吧——他们是恨不得把所有胡巫都烧了。”
“巫蛊的事情,无论如何都得尽量远离。”她告诫贝阿朵丽丝:“我们皇帝之前和她表哥陈氏相好,但后来关系渐渐冷淡。中间甚至有不少传闻,说他和一个楚地的巫师相爱了。”
“我们这样的魔女?”贝阿朵丽丝苦笑道:“如果是这种地位崇高的人,那可不是好消息吧。对他,对我们,都是如此。”
“不是魔女。”太史纠正道:“是同性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呃,照你们的话,应该叫……魔♂男。”她想了想:“总之,大家都在疯传,说陈阿蕉♂和魔♂男相爱了。皇帝气得要命,正好他们牵扯到了巫蛊,一番彻查之下,就彻底失势了。”
“虽然应该只是理由之一,但对我们这种小人物来说,还是能避就避。”她告诫道:“这种风浪,沾一下,就够我们完蛋的了。”
贝阿朵丽丝赶紧点了点头。
“你要挂个户籍的话,不如就来我们这里吧。”侍女打趣道:“你也没中原名字,就跟着姓司马得了。”
“哎?可以么?”贝阿朵丽丝傻傻地说:“我也不是贵族,姓氏这种东西,无所谓的。”
“好了,别管她了。”太史打断了她们:“帮我把东西收拾下吧。”
两人于是又忙活起来。
太史的书堆得有些杂乱。桌子上,还有些写了一半的稿件。
“这些又是什么啊?”贝阿朵丽丝瞅了眼:“传记?”
“是我试着重新整理的史书。”太史回答:“我准备从头开始,认真考证、撰写一遍。”
“从头开始?从哪里?”贝阿朵丽丝问。
“从‘帝’。”太史意味深长地说。
另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什么。
“就是感觉,好像有点短……”最后,还是贝阿朵丽丝打破了沉静:“我觉得你们的历史很丰富。这么多年的历史,不多写些么?”
“不行。传给后人的消息,当然越多越好,但史书越长,越容易失传。”太史摇摇头:“和孔子、左丘明他们比,我已经忍不住写了太多废话了——我写的是史书。想要更详细的资料,去查库存的档案就行了。”
“档案不也会丢失么?”贝阿朵丽丝问。
“肯定会散佚的。”太史确定地说:“但只要那些简洁的史书在,只要后人还知道历史的脉络和重要人物的基本生平。以此为经纬,哪怕找到了残缺的文档,只要和它对比一下,就能明晓资料的位置,再根据背景和相关的信息,推测乃至补全更多的部分。”
“相反,要是没有史书,只有零散留存的资料,那丢掉的历史脉络和传承,就真的丢掉了。”她认真地说:“史书的一个重要功能,是在灾祸之后,把历史继续传下去。不能顽强活下去的史书,算不上好史书。”“为什么这么执著于此呢?”贝阿朵丽丝追问道。
太史沉默了下。
“古往今来,一切都在渐渐变化。天地万物和人,一直都在彼此联系影响。”她缓缓地说:“你不想知道其中有什么规律么?”
“这目标……太大了吧。”贝阿朵丽丝尴尬地笑了笑:“以前好像确实没怎么想过。”
“我们可是天天想。”太史扬了扬眉毛:“从上古的先贤到现在,甚至未来那些我见不到的人,我敢肯定,大家都想知道,这变化之中的道理。”
“而想要总结出规律来,就得有足够长、足够多的记录,来呈现善恶,教育后人,让他们走向更好的路——我们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“听起来,像是上次经师说的《春秋》之义那种……”贝阿朵丽丝犹豫了下:“不过我是看不太懂。”
“当然。孔子、左先生他们,都是周朝的史氏直接或者间接教出来的。这算是史家的传统了。”太史笑道:“不过他们那种,就压缩的太厉害了。那才是真正没有一句废话的书啊。”
“那我还是再看看吧。”贝阿朵丽丝踌躇了下,还是决定好学些。
“对了。”她又瞟了眼手稿,来了兴趣:“你准备把钱使君放哪一类啊?”
“现在哪能定下来。”太史摇摇头:“不过他自己说,希望自己将来能放进滑稽列传里。这样,就比较安全。”
“和淳于髡他们放一起?”侍女笑道:“哦,对。淳于髡也是齐地的赘婿。”
“哎,你可千万别对他本人这么说。”太史忍不住也笑了起来。
“可惜,他比东方先生的废话多多了。”侍女连连摇头。
贝阿朵丽丝看着她们说着不明所以的话,还在笑,就礼貌性地也跟着笑;然而笑着笑着,那两人又显出略带无奈的神情。
贝阿朵丽丝一头雾水,不知道笑还是不笑好,尴尬地愣在那里。
好在她们很快收拾完了书册,侍女带着她去自己的屋里了。
太史走到自己的屋里,关上门,摊开没写完的纸张,准备继续动笔。
她来回想了半天,总觉得状态不太好。索性放下笔,走到书柜边,轻轻打开墙上的暗门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本册子。
那是钱子诚当年废话还没这么多的时候,气愤之下写的策论——当然,肯定不是给朝廷看的。
钱程当初把它托付给朋友,希望找机会能印出来,散发出去。
她随手翻了一页,扫了眼熟悉的字迹。
“……故三皇以降,皆僭皇也;五帝之余,尽伪帝也。天不可信,天子尚可信乎?然大道既隐,圣王不现,钝夫愚妇智乏识微,竞为伪帝奴婢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,把册子合起来,塞回墙壁深处,又认真地把暗格封好。
她想到的问题,钱程也想到过。他当时的反应很简单——既然碍事的是皇帝的神性,那就设法把这个神性破坏掉。
她不知道钱程能不能成功。这肯定很难,但钱程那时,确实经常给大家带来惊喜。
只是多年浸润史书形成的本能,让她顾虑。这次,如果钱程再一次奇迹般地真做到了,或许可能会更可怕。
什么能取代皇帝?哪怕这册《伪帝论》里,钱程也只是描述一个大概的愿景。士人们应该会喜欢,太史自己其实也喜欢。但这个关头,皇帝、乃至整个帝国的神圣性如果没了,用什么来代替,他们的主意也不见得稳妥。
然而,大家也同样不知道怎么去制约失控的皇帝。
——这种事情,谁也没验证过。或者说,至今,也没人想过真正去尝试这条路。
她最终还是把钱程的册子藏了起来,没有流传出去。钱程自己不知为什么,倒也没来追问。
炉火依然在燃烧。钱程的废话本被众多人看了几圈之后,最终作为燃料,完成了旅途。
她盯着炉子里,变幻的火舌与阴影出神。
汉朝始终很强大,像火一般焚烧着遇到的一切敌人。但现在,它的未来,却让看得远的人,充满了无从下手的矛盾与无力。
钱程是不信命运的。他认为一切都在不断变化,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。很多人害怕第一纪的预言和隐秘的谶讳,但他是真的不在意。
或许这种人,才能更好地面对这种宿命般的困境。但她也不知道,对方到底想到了哪一步。
太史捶了捶墙壁。
“希望苏白芷暂且能管住这家伙吧……”她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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